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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年會回顧– 何謂正常?何謂不正常?|陳怡君】

2017 年 10 月 19 日 /


在開始分享之前,我想要給大家一些我的特徵,讓大家來猜看看「貼在我身上的標籤有哪些?」

我從小被鑑定出來是一名資優兒童,國小國中都是市長獎畢業的,高中考上北一女中,後來考上台大法律系,現在就讀三年級。

講到這邊大家會給我一個什麼樣的標籤呢?可能有些人會說我是「人生勝利組」「溫拿」。

那我再給你們一些提示,我會超過五種樂器,超過八種語言,我會唱歌,是學聲樂的,還會跳佛朗明哥。我會寫作,也當過模特兒,再給我一些標籤吧。

那如果我告訴你,13歲的時候被診斷出患有輕度憂鬱症,在20歲的時候確診患有重度憂鬱症,大家又會為我貼上什麼樣的標籤?「精神疾患」?「神經病」?「瘋婆子」?

在這些標籤裡面,我最想要談的,就是一個大家都認為是不能說的秘密。接到年會講者邀請的時候,我其實人在精神病院,在我打公共電話回覆主辦單位說我可以參加的時候,我周圍的病友問我「你要講什麼阿?」我說「我要講我們的故事」他說「我們的故事不是不能講出來嗎?」

所以我今天要來跟大家分享一個不能說的秘密。

我在13歲的時候,自己一個人走進輔導室,輔導老師幫我安排長庚的精神科醫生為我診斷,走出診斷室之後,我被貼上了一個精神疾患的標籤。我回到家跟我媽說「媽,我生病了,老師說我該去看醫生」我媽板起臉,用她冷冷的聲音說「你沒有病,你只是想太多」從13歲到20歲,這7年間我都沒有受到正確的精神治療,我的爸媽帶著我上山下海,他們帶我去求神問卜,帶我去天主教的驅魔儀式,但坦白說這些對我而言沒有太大的幫助。

即使在20歲生日的隔天,我一個人走進台大精神科的日間門診,開始用藥物治療,我的情緒仍然會起伏跌宕,當我心情好或狀況穩定的時候,我可以站在這邊,跟大家分享我的人生故事,和大家說這個不能說的秘密;但是當我心情不好或是過躁的時候,我會拿著一把刀,站在我家人熟睡的床邊,想像著那把刀劃開我弟的頸動脈,純白的床單,綻開鮮紅色的花朵。
當我在鬱期的時候,我曾經吞下200顆精神科藥物,我一心懷抱著對這個世界的怨恨、不滿,以及深深的怨懟,我希望我在一把接著一把,毫無遲疑地吞下藥物之後,可以和這個我厭惡至極的世界永別。但當我三天後在急診室悠悠醒來,我很生氣,我非常生氣,「為什麼要救我,你明明知道我不想活,你為什麼要救我」我跟我媽要來我的手機,我媽以為我要跟大家報平安。不是,我拍下了我的手環,上傳到Facebook,但我不是說「我還活著」而是「這次沒死成,下次再死一次」

之後我住在台大的精神科病房,住了好一陣子。開學的那陣子,我媽問我要不要回法學院讀書,我跟我媽說「我就是在那裡自殺的,我要怎麼面對那群看著我被送上救護車的人?」我覺得我是被嘲笑的,連壯麗的死都沒有辦法,於是我逃走了。
我藉由申請到美國法學院的交換計畫,逃到了美國去,重新開始建構自己的生活:我改信了基督教,養了一隻貓,好像生活有了一個重心。但真正讓我重新省思自己的生命價值,是在一次醫療法課程,學校安排我到當地法院,對嫌犯做精神鑑定的時候。

我還記得第一次的鑑定,那個嫌犯足足遲到了一個小時,所以我和主治醫師得以有時間就手邊有的資料:警察做的筆錄、受害人的陳述以及警方的資料,來判斷他可能有怎麼樣的精神疾病。被告被控犯下了第二級的重傷害罪,也就是持槍攻擊,他同時也犯了家暴罪,我在腦袋裡試想「是怎麼樣的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」時,診療室的門緩緩的打開了,我看見一個19歲的黑人女孩,瘦小,像受驚的小鳥一樣,臉上帶著不安、恐懼以及深深的愧疚感。
那個瞬間我彷彿看見13歲的自己,帶著不安,好像犯了滔天大罪的樣子走進輔導室,從此被貼上精神疾患的標籤,好像我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。我看著那名女孩,她娓娓道來在一年前她遭到性暴力對待時,逐漸破碎的親密關係及家庭,她的生活以及追逐許久的夢想,都因此消滅。我看著她,我內心不斷的提醒自己要保持專業,但我就像在看著一面鏡子,看著那個可能就此墮落的自己,我提醒自己必須保持客觀、公正、專業,所以當她提到他的夢想,是在高中畢業後加入美國軍隊,為從戰場上退役下來的軍人做心理輔導時,我心裡的警鈴在大響,這不是代表她非常熟悉我們心裡鑑定、治療的這整套模式嗎?那她剛剛講了那麼多關於被侵犯的經歷,應該是在引導我,將他判斷為一名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」的患者。
可是在我質疑她詐病的剎那,第二個想法冒出來了。我想起了我高中的時候,當我情況好的時候,老師覺得我病好了,當我又再一次跌入憂鬱症的深谷時,他認為我在裝病,所以他用極其苛刻的態度將我記過、懲罰、當著全班的面羞辱我。我赫然發覺,自己在面對著個女孩時,如果她真的遭遇了這麼不堪又令人髮指的對待,我又用這麼嚴酷的態度在面對她,這是一件何其不人道的事情。

我發現在這個瞬間,診療室的辦公室之前和之後的那條界線模糊了。很多人都覺得正常、不正常好像就是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,你就此對你深愛的人或周遭的親友,畫下了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。但其實不是這樣,在正常與不正常之間難道沒有灰色地帶嗎?如果在絕對的正常和絕對的不正常之間是一個光譜的話,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是在光譜上游移的一點,即便你否認自己可能是在游移的光點,但你不可否認身邊的人可能是在光譜上游移的一點。而正是因為你的冷漠、歧視、污名化,他不敢告訴你、不敢告訴大家,他是在光譜上游移的一點,或許有一天他就被拖下這黑暗的深淵,或許是自殺,或許是傷人。

我一直認為精神疾患的生活,是非常痛苦的,例如當我在鬱期的時候,躺在床上,一根手指都動不了,我一整天只能一直流淚,在床上攤軟、動彈不得,沒有食慾、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;在躁期的時候,我可能會做出傷人或是自傷的舉動,我恨我自己,我恨我自己為什麼要活著。

我們每一天都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著,有一些人,我們稱為第一類人,選擇自殺,一了百了,就像我曾經嘗試過的;第二種人,他傷人、破壞體制,試圖用國家的體制,也就是死刑,來將自己推向死亡的深淵;而第三種人,是最困難的,是在知曉了活著以及生命本身就是一件何其痛苦、何其折磨、何其煎熬的情形之下,仍然堅持活著,去做生命的見證。

「我是一個正常人,你們同意嗎?」
或許我剛剛講的故事,會讓人覺得害怕,讓人覺得精神疾患真的很可怕,精神疾患的生活真的很可怕,很痛苦,很絕望。但我要說的這個秘密,從來都不是一個積極進取,讓大家積極生活勵志的故事,這是我們每日每日的生活和煎熬。當你們默視我們的煎熬和絕望,以及真真實實所受的折磨時,你就是整個社會的共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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