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那些人,理所不然

【那些人,理所不然】苑裡掀海風:青年的另外一種可能

二○一九年為台灣的「小鎮漫遊年」,交通部觀光局發起「十大經典小鎮票選」,票選結果由苗栗的苑裡得第一,擠下了新北的瑞芳和坪林。
苑裡的阿伯阿母說:「苑裡得第一名,攏系掀海風功勞!」
我們邀請到苑裡掀海風的創辦人劉育育和林秀芃,為我們述說她們的故事和苑裡的故事。

▲苑裡掀海風的創辦人劉育育(左)和林秀芃(右)

「我們是兩個相反,一個是有故鄉的人,一個是沒有故鄉的人。」

育育是出生在農村的苑裡人,但她從小的希望是能趕快離開這個她認為沒落的地方,希望能到台中、台北念書。那時的她也學過當地最具特色的藺草編織,但她卻不認為那很重要。在之後如願到台中、台北念書,也很少跟人介紹自己是苑裡人。當時的她,其實不認識自己的家鄉,當然也就沒辦法指認它,也對於自己處在的鄉下地方,感到自卑。
育育回想當年自己身為闖蕩都市的小女孩,說:「在都市裡要學會化妝,要穿得稍微fashion(時尚)一點,也要穿高跟鞋,然後去逛一下百貨公司。就讓人看不出來,是從講台語的、從農村來的人。」

秀芃是沒有故鄉的人,從小就常常在搬家。大家都能滿快的說出自己是哪裡人,但是對她來說卻很困難。
所以,秀芃笑著說:「對方如果是桃園人,我就會說自己是桃園人。然後立刻就被揭穿了!因為我對桃園不熟。」
育育也接著說:「譬如說你爸媽是宜蘭人,她就會說她爸也是宜蘭人,就可以跟你套乎交情!然後她遇到馬來西亞的華僑,她就會講她在新加坡念過書,然後用當地的馬來話打招呼。她遇到台南人、新北人,也都可以拉關係!」

「我是誰?」

育育離開苑裡,到大都市念書之後,才發現原來很多童年的回憶,是在大都市裡看不到的。譬如在苑裡,人跟人的交流是很自然的,如果有個老人家跌倒,就會有人去送水果慰問他。只要某一家發生了什麼事情,就會全村的人都知道,這是農村的特色,也是農村的人情味。
然而在都市,人跟人的關係是疏離的。育育感覺自己活在一個人跟人之間沒有那麼緊密的連結。這時候她開始問自己是誰?她還要居住在這個城市嗎?這個城市是她的根嗎?
在人生的摸索階段,育育剛好在苦勞網上看到苑裡的反瘋車運動。她看著有一群苑裡的農夫跟漁夫,在經濟部的能源局前面絕食、抗議,這時她才警覺,自己對家鄉的事情,居然完全不知情。她想要認識他們,她想要了解發生什麼事情!
於是育育決定親自去現場看看。
在抗議的過程中,她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要起身去抗議,才發現會想去抗議是因為她有想捍衛的價值,她認為土地、海岸不應該這樣子被使用,而審查過程中不透明的作業,卻是很多人民都不知道的。她想要找回人民的主體。
育育感覺到:「對!我就是生活在這個地方,那我應該要參與這個地方。土地如何被使用、空氣如何和被使用、公共的領域我們可以怎麼樣參與。」她才意識到,這就是她的核心價值,她想要留在這片土地的原因。

秀芃因為參與社會運動,來到正值反瘋車運動的苑裡。但她都是在都市長大的,所以對鄉村其實沒有那麼熟悉。在她來到苗栗的這個地方,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台灣還有這樣的地方,而她之所以會被這片土地打動,其實是回歸個人的生命經驗。
秀芃的爸爸是宜蘭人,媽媽是台南人,他們來自鄉下,也是在農村長大的。她小時候聽他們講他們小時候的事的時候其實沒什麼感覺,但是當她到苑裡的時候,卻突然覺得既陌生又熟悉,明明那就不是她真實成長的都市生活。她才發現,那其實是她爸爸媽媽的東西,然後還被留了下來,留在台灣的這個地方。
這也讓秀芃去反思,是不是台灣這些好的環境,都要變得像都市一樣?但是它又不可能變成真的都市。像小孩子唸英文,苑裡英文念得好的人很少,因為這就不是那個環境,可是他們找不到自己的特色,一直被強迫要學像都市人一樣。
這讓秀芃感同身受,她可能對都市沒辦法有那麼大的認同。這讓她反問自己,她的認同是什麼?她覺得她的認同是台灣,那台灣應該是什麼樣子?
秀芃說:「我覺得台灣應該是個多元的樣子,那就要保存它多元的樣子,也想讓每個人都尊重那個多元,包括農村的多元。」
秀芃也是在尋找「我是誰」,而她在爸媽的根找到了答案。她希望能把自己的這份感動,讓更多人有機會碰到。所以她決定留在苑裡。

「其實我們一開始互看不順眼。」——反瘋車運動

育育和秀芃是在反瘋車運動遇到的,當時育育調侃秀芃是「高材台大生」;而秀芃覺得育育是「會在電腦上貼很多社會運動、反核四、支持平權等標語的假文青」。但在彼此看見對方認真抗爭的模樣,也就一一化解了這些尷尬。

育育在抗爭的時候,發現農村的婦女不太有機會發言,因為農村的老公講話比較大聲。育育為了讓農村發揮它的主體性和行動能力,所以為在地婦女組成婦女歌唱隊,表面上是唱歌,但其實也是在協助不識字的婦女,讓她們能夠用唱歌的方式來表達她的心聲。

那時正在念法律系的秀芃,為苑裡寫了很多新聞稿,也剛好她在新加坡念過書,英文比較好一點,就把國外的法律和政策翻譯成中文。她發現台灣像德國二十年前遇到的綠能問題一樣,但德國有做很多政策上的改進,所以她把綠色能源是怎麼做成的翻譯成中文,再做一些整理,變成一個論述。這是她關懷的方式。

「讓苑裡士農工商做不同的事情,我們是橋接大家的人。」——苑裡掀海風

反瘋車運動過後,育育和秀芃一起創立苑裡掀海風。她們希望從反到「返」,從反瘋車運動到青年返鄉,因為她們覺得社會運動像是打火一樣,都是在最末端救火、在最末端處理問題。這讓她們開始想,有沒有可能可以更根本的去解決問題,就算要花的時間是很長的。

育育和秀芃開始去田野調查,去認識當地的阿伯阿母。這些阿伯阿母生活在苑裡,其實有在這裡生活的智慧,還有這個地方的特色,所以她們就重新去了解這個地方的價值。掀海風希望讓青年返回鄉土,並重新看待這片土地,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它,然後回到它的本質,去處理最本質的問題。

藺草編織
▲苑裡獨具特色的藺編(提供:苑裡掀海風)

藺編是苑裡獨具特色的技藝,但這項特色產業卻逐漸凋零。育育和秀芃認為這是結構性的問題,因此一層一層回推。從一個藺草成品,她們看到工藝的背後有一群婆婆媽媽在編織,然後手中的素材是農作物,所以背後有農夫,農夫背後就會有土地、時代的問題。

育育和秀芃認為,工業化和都市化之後,年輕人不留在農村,以前地方妯娌互相交流跟傳承技藝的社群也就不見了,所以農村變得破碎,農夫也退休不種藺草。於是她們用各種不同的方式,從源頭的復興生產鏈,到消費者產銷端,透過刊物、報導、工作坊、農夫市集、食農小旅行,去講藺草這件事。

譬如在小旅行,大家去阿嬤家看她做藺草,原本阿嬤不以為然的技藝,突然有一群人對她說:「阿嬤你就厲害欸!」她就會開始覺得原來這東西這麼厲害,而且那麼多人來,還有講師費,還可以出國比賽。人家稱她一聲「老師」,她就不再只是家裡的、沒有念書的女生,她出去就是工藝、就是國寶,代表台灣,去荷蘭做交流!

獨立刊物、書店

育育和秀芃創立刊物《掀海風》,和獨立書店「掀冊店」。她們回推到學校教育體制的問題,發現背後有一群學生,對於認識自己家鄉的資源是不足的,也很少閱讀的機會,因為他們要一直考試、一直背英文,為的就是要離開農村、離開這沒落的地方,到都市去賺更多的錢。


於是育育和秀芃創立《掀海風》,專門收錄當地的人事物。譬如在採訪的時候,在三代同堂的三合院裡訪談阿公阿嬤,小朋友就會在旁邊聽,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,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聽過阿公阿嬤講這些事。是因為她們的採訪,阿公阿嬤的生命故事才重新被敘說。


育育和秀芃也發現,《掀海風》的受眾很多都是苑裡人,因為他們不了解自己的文化,所以透過《掀海風》認識在地、認識他的家鄉。而「掀冊店」也讓苑裡很少接觸到課外讀物的小朋友,可以透過書去認識世界。看到很多小朋友跑來書店看書,她們都很開心。


育育和秀芃認為,她們的存在,還讓苑裡的小朋友看到,有一群念大學的大哥哥大姊姊們,好像很厲害,可是他們卻選擇留在苑裡,還開了書店。原來不是只有離開才是發展,而是有另類發展的可能。和小朋友相處的過程,也像是在跟年幼的自己對話。

海風季

海風季取自英文「hiHome」,2017年是第一屆海風季,辦在媽祖廟前面,因為大家記得苑裡,都是因為媽祖繞境時在白沙屯和大甲媽祖中間,但苑裡其實也有自己300多年的媽祖廟,傳統廟會也在以前的苑裡扮演聚集人民的角色。

育育說:「海風季是一種新型態廟會的概念,我們想要串起大家,和喚起大家辦廟會的心情。」

海風季的募資,完全沒有拿政府的一毛錢。育育和秀芃認為,如果苑裡人不支持她們辦這個活動,海風季就募不到錢、辦不成,所以她們要嘗試苑裡人到底支不支持辦這個活動。

募資的方式也很當地,沒有上網路,就是挨家挨戶拜訪、騎機車宣傳、跟返鄉開店的青年串聯、跟在地菜市場的阿伯阿母親自說,其中也有很可愛的阿伯阿母會問:「有無贈品?」因為鄉下很常辦送贈品的活動。

一開始,苑裡的長輩抱持著觀望的態度,觀察這些年輕人到底在做什麼,後來有一些在地人的支持,就慢慢形成一個風氣。
育育說:「我們讓苑裡人看到希望,讓他們看到不一樣!」

▲在地小農和手工藝者的市集。海風季是一個平台,讓苑裡人和外地人可以看到他們在做的事情(提供:苑裡掀海風粉專)

在海風季辦成的時候,許多在地人到現場觀看。海風季是一個關鍵,像是一個展示,向大家展示苑裡人做的事情,也向苑裡人展示掀海風做的事情,它是一個溝通的過程。阿伯阿母們也從中體會掀海風在做的事情。
經過兩次的海風季,掀海風團隊也在思考海風季是否有另一種呈現的樣貌,希望海風季能有不同的可能,去捲動更多的人,讓更多人跟苑裡產生連結。

秀芃說:「每一年都在打破大家覺得掀海風應該要長這個樣子、對掀海風既定的想像,我們要去突破它,挑戰別人也是挑戰自己。」

「我們帶動了這個氛圍!」

今年是台灣的「小鎮漫遊年」,交通部觀光局發起「十大經典小鎮票選」,票選結果是由苑裡拿下第一名。

秀芃說:「有阿伯阿母騎機車遇到我們,就說『苑裡得第一名,攏系掀海風功勞』。」

苑裡人強烈的認同,也反映了掀海風做的事情。當然,這是光環也是包袱,掀海風團隊也提防著後續大量觀光可能造成的問題。

育育和秀芃開心的說:「我們帶動了這個氛圍!」

結語

育育和秀芃現在念台大研究所,都是做了掀海風,想說還可以學什麼東西,可以把學校的資源導入鄉下。育育念的是城鄉所,因為想要有一個尺度,去理解掀海風做的工作,它映照在苑裡的發展;秀芃念的是新聞所,她堅信獨立媒體在採物上也要是獨立的,所以不拿政府的錢,去學有什麼方法讓媒體更有趣、更貼近大家、用不一樣的視角,然後能得到社會的支持。

在念研究所的過程中,育育和秀芃也發現班上的很多同學是對她們做的事很感興趣的。對於正在猶豫要不要返鄉的青年們,育育鼓勵:「不要害怕,其實沒那麼難,你就下去做,這跟大學辦活動其實很像,而且參與自己的家鄉也滿好玩的。」

秀芃說:「而且台大的學生更應該做這件事,因為台大的學生有比較多的社會資本,也就比較沒有風險。如果你做失敗了,台大的學生畢業還是可以有很多的選擇的,你還可以回到你原本的生活。那你更應該去試試看,別人沒嘗試過的事,或是你一直都很想試的事。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,就先丟下這些害怕吧!」

秀芃回想做掀海風時的場景:「今天就是有幾個看起來很傻的人先做了,然後就會有幾個比較傻的人也來做,然後就這樣子做成了,就發現這其實也沒那麼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