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那些人,理所不然

【那些人,理所不然】楊逸帆:當自學者撞進教育

(照片截圖自 TEDxTaipei 《一部紀錄片,我重新理解「學習」》)

 

楊逸帆靠《學習的理由》這部紀錄片,成為最年輕的紀錄片導演,一砲成名。《學習的理由》原先名叫《不想考基測》,主講四位體制外教育的學生,考基測與之後的學習歷程。然而,他同時也是體制外教育學校的學生,也考過基測、進過體制內教育體系,更是一名教育研究者,實踐過教育相關的計畫,而更重要的是,他始終是一名自學者,藉由上述的計劃實現自我學習的真諦。

 

因此我們特別邀請楊逸帆先生,想要了解在紀錄片之外的學習過程與對教育的看法。但是這次訪談卻因別人的加入,產生奇特的變化……

 

* * *

 

期末考周的禮拜一晚上,我跟搭檔到科技大樓去找楊逸帆,約在咖啡廳前見面。思緒有點亂,主要原因是還在想隔天的考試,還有採訪不知會變成如何。與楊逸帆聯絡時,他說有另外一個學生團體也想要與他交談;結果與我們商量後,便把兩者綜合:兩個團體同時跟他對話、交流。我們只在紀錄片與另一場TED演講影片中看過他的身影,在紀錄片裡他是導演兼主角,在演講中他則是富有批判精神的青年,即使在網路與其互動聯絡,也只感覺他是一位謙謙君子;不管何者,都不是我們現階段層次可以做到的。這加深了我們的慌張,懼怕自己的不足,和採訪時的不確定性。

 

楊逸帆從約定的咖啡廳出來,跟我們、另一群人會合,最後尋了更大的場地,到某大學校園裡頭。我們坐定,那是某教育相關學系館的空間,有小圓桌與小椅子,旁還有多頭高腳的座燈。楊逸帆打開平板,手持平板筆,開啟頁面,有他的筆記,我想跟我們採訪有關,他已事先想過我們給他的問題,看起來從容不迫,感覺是他得心應手的面談,因為從他紀錄片《學習的理由》上映後,他早已被教育雜誌、電影網站訪談無數。他微笑等待我們,我們顯得慌亂,在楊坐定後,還在準備東調整西。另外一個團體則非常客氣地介紹他們自己,原來是有關學生生涯相關的教育組織(在此以T組織作為代替)。

 

我簡短開了頭,便問了第一個問題:「請教您,您家庭教育模式如何呢?而父母給你帶來最大的影響是什麼?」楊逸帆雙親都是教育出身,其父親更曾是宜蘭公辦民營的人文國中小校長。楊逸帆說他小時候對任何事物有疑問,例如車子行進間為何其他事物會往後跑、月亮為何會發光,他的父母通常不會給他答案,反而展現同樣的好奇,鼓勵他自己去查資料並與他們分享任何發現;這培養了他的好奇心,使之往良好的方向生長,而不是像其他家庭,太多的好奇與疑問,會遭到家長的責難與不耐,好奇心因此被壓抑。

 

楊逸帆講了另一個小時候的故事:有一次他在盪鞦韆,不小心跌傷而膝蓋疼,小時候的他當然嚎啕大哭;他父親走了過來,突然問他為什麼要哭呢?哭會讓他比較不痛嗎?他說不會,他父親又問那怎樣會讓自己比較不痛,他說擦藥,父親便帶他去擦藥了。此經驗使得他對情緒有某種覺察力(或是後設認知),使他EQ較一般人高。楊逸帆說,這兩個家庭教育經驗的產物:好奇心與覺察力,綜合在一起,產生更奇妙的化學反應,讓他擁有「自我引導」的能力。

 

楊逸帆覺得「自我引導」的能力是他與其他人最大的不同,尤其是面對情緒的態度。大多數人一旦被激起情緒,整個人便反射性地被情緒牽著走,並沉溺在不斷膨脹的情緒當中。自我引導卻能「超越感受」,去探究情緒何來;楊逸帆說,這面對焦慮時尤其明顯,他在國小時有音樂比賽,在演奏前緊張異常,但他感受到緊張後卻開始思考自己為何有如此情緒,他思考之後發覺自己只是怕出錯,但緊張卻只會增加出錯的機率,這使他放鬆不少。但更重要的是,面對情緒後,楊逸帆更會深入探問,這類情緒是否普遍存在呢?這類情緒正當嗎?這進一步的思索跳脫自身境遇,推及到他人,甚至是社會。

 

這也是他會想要拍紀錄片的初始動力。他國中時期開始看到身旁的同學慢慢失去學習的動能,對照過去家庭教育的經驗,形成巨大的對比。但他不只是停留於不滿,反而從各方面找尋線索:教育學、就業……等,並在過程中反覆質問、參考自身的感受,最後發現了「結構的不正義」,從中照到改變的破口;紀錄片就是楊逸帆最早拾起的武器(工具),要讓他的朋友重新審視原先的自己。

 

楊逸帆此處講得不急不徐,想來是經過深層思索,探究過自身後才能擁有的言語從容與論述縝密。不過,在楊逸帆告一段落時,與我們同聽他講述的T組織成員突然向楊逸帆發話:

 

「所以楊逸帆先生,從你剛剛講述的內容,對自身、他人都有強烈的覺察,你是希望別人變成跟你一樣的人嗎?」

「我並沒有特別希望他們變得和我一樣。」楊逸帆此時收緊原先的輕鬆神態,非常快速給予否定的回答。

「那你拍紀錄片呢?不就是希望展露這件事(覺察力的有無)嗎?」

「單純就是看到他們(紀錄片中他們的同學)不快樂,然後變得不像原來我認識的他們。」

「那你覺得解方式什麼?他們如果跟你一樣有覺察的話,是否就會變快樂?」

 

楊逸帆非常謙和地說,自己紀錄片也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,單純看到他朋友不快樂,卻沒有改變的意圖,才希望他們年年都能看這紀錄片,作為一面審視自己的鏡子。但是那人顯然不滿足於楊逸帆的回應,反而一直追問他對覺察力的看法與定義。那人句句進逼、探尋楊逸帆方才論述背後的精確意義,楊逸帆回答了一個問題,那人又從楊的回答中找到某個矛盾處或是新的關鍵字,進一步追問。

 

我可以感受到楊逸帆回答十分小心: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,句子與句子中間的停頓也越來越頻繁,還參雜了慢咳。我大概可以了解楊逸帆回答如此小心,甚至略顯尷尬的原因。楊逸帆那一長串論述,被那人框在:一般人是不是欠缺或是至少沒有完整發揮「覺察力」;楊若非常乾脆地回答「是」,那他便有種以睥睨視角看待他人的立場,任誰都覺得不舒服,而且也有扼殺多元、統一答案之嫌,若回答「沒有」,那他所強調的覺察力就沒有任何重要性可言。教育與灌輸只在一線之隔,楊逸帆深知此點,因此他只能步步為營補足自己的論述。

 

那人到最後在楊逸帆試圖補足論述的最後,終於擊出最為直接的突刺:「從你的經驗,以及適才與你的討論中,感覺除了他們不快樂外,沒有任何一點是確定的。如果沒有確定可以使目前教育體制變好的方向,是否教育組織就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呢?其實我們沒有努力的方向呢?」楊逸帆作為關懷教育以及某些教育組織的領導者,這個問題可以說是直球對決。楊逸帆仍舊小心回應,他說無法去脈絡地講述他的理念,可能需要講完整體背景,就能自然地談到這塊。這時候訪問的主導權才回到我的手中,已經半小時過去。

 

我看著自己的訪綱,知道這個訪綱企圖建構的訪問秩序,已經全然崩解,我無法掌握訪問的節奏,這個平台已經成為教育哲學、教育方向的大審問。

 

我回到紀錄片本身,問了紀錄片的主角看了影片有什麼反映,是否有達到「鏡子」的功能。楊逸帆此時才比較回復原先的順暢表達。楊逸帆說影片裡的其中一位主角立安,原先十分排斥看紀錄片,他認為楊是用有色眼睛看自己,直到2015年立安才淡淡地說:我懂了,楊為此爆哭一場。另外一位則是看完影片後下定決心轉系。楊逸帆說,這部紀錄片《學習的理由》是為了找回赤子之心(初心),而不是單純回到童年。但紀錄片只是開始,只是最初的提問,他開始找尋升學背後的成因與結構。

 

他最後認為教育在兩端拉扯:教育改革者會認為要給予小孩實現自我的空間,但另一派卻認為必須顧及現實,否則到最後孩子的未來怎麼辦;楊逸帆則在辯證中得出自己的理想:以自我實現承擔社會需求,簡略來說,就是避免壓抑孩子對外的好奇心與關懷,藉由此關懷認識、回應社會需求,能在社會找到一席之地,更能發揮更大的個體價值。他說現行的教育就像工業體系,需要固定的原物料與資本來生產社會所需的產品,符合決策者的特定預期;其中人便是生產的原物料,學校便是形塑原物料的場所。但是現代工業也產生許多汙染與浪費,統一的生產扼殺了學生的創造力,甚至污染孩子的心靈,徹底抹滅人的能動性。

 

最顯著的例子便是台灣的兩兆雙星,台灣政府認為生技產業有前瞻性,便培養許多生技博士,卻弄巧成拙產生許多流浪博士;這些博士生的生涯來自政府對未來的判斷,但是政府的判斷不可能絕對準確,博士生在政府失誤後卻沒有任何靠自己判斷的經驗,因此只能在不被社會需求中掙扎。楊逸帆說的就是政府對教育資源的重分配,以及活生生的政府失靈。

 

我們深深被其說服,但此時那人又再度發話:「那你認為要如何達到你提出的烏托邦-以自我實現承擔社會需求-呢?」楊逸帆果決地說他不喜歡給方法。那人仍不罷休,還是想追問楊到底現行體制缺乏什麼?楊逸帆依然秉持謹慎的態度,強調可能不只缺少一種元素,並堅定的說:「提出現行體制缺少什麼」可能淪為一種「主義」,形成另外一種由外而內的教條。楊逸帆不希望在不夠了解對方發問脈絡的情況下,武斷地下結論、給方法。一陣粗糙的音樂聲響起,那人接到一通電話早走,這一長串的艱辛詰問終於告一段落,楊逸帆則是欠身去上他第三次廁所。我聽完這一長串詰問已是疲憊不堪,腦子思緒卻仍不停打轉,異常混亂。

 

楊逸帆回來後,我們多問了他拍完紀錄片後自學的過程。他說台灣所說的自學定義不清楚,國外則有非常清楚的定義:在家自學(home-schooling)則是變換學習的場所(可能在家或是其他非學校的地方),學習的節奏可以自行掌握;非學校學習(unschooling)則是決定自己的學習內容與方法。而楊逸帆則認為自學還分為:內容的自學(他稱為存在論的自學)與方法的自學(他成為方法論的自學),前者為針對自身關懷的事物,決定探討的議題或現象,從中觀察、摸索、探究與思考,形成由內而外的認識;後者則是將外在既定的知識體系用自己的方法吸收,而台灣的自學多屬於此,並沒有徹底挑戰現行教育體制與知識體系。「內容的自學」,則是他實踐的途徑,他學習的過程都是有一個疑問或計畫在先,其他的學習是為了回答疑問或解決計畫的問題,而不是外在有一套知識體系等待消化;整體而言就是閱讀、行動、思辨同時並進,不限於既有框架的認識。這種學習很難沒有動力,因為學習的內容不是外來施加的,而實踐中為了解答問題他必須向外尋求幫助,很難不形成社會連結,因此大家擔心自學生的學習動力、同儕(或是社會)交流,根本不成問題。

 

他其實有上過體制教育:永春高中與東吳大學哲學系,但他最終都回到自學的領域,並針對教育提出一次次計畫;例如他曾經想要用類似職人雜誌的樹人聯盟,建立一個平台,讓學生、老師、家長能夠平等溝通,但是體制內教育的分量極重,讓這群高中學生越來越無時間餘裕負擔這個溝通過程,家長、老師對此平台的支持也越來微弱;因此他楊逸帆甚至希望以社會企業(簡稱為社企)的方式建構一個新的學習體系,希望家長能夠因企業之名而放手讓孩子參與其中,而這個社企希望以他的紀錄片放映會作為開端,利用論壇聚集想要改變的人群,並在各社區、社會大學尋找基地與資源,形成一個完整的教育網絡,孩童可以在其中學習從發問、遊戲化教育到專題研究,步步深入,不僅可以改變體制內教育僵化的學習體制,還能在這一教育網絡中形成「社會資本」,而社會資本對孩子未來就業、事業都有,不用再汲汲營營於考試上大學,而能有另類的替代品。楊計畫十分縝密也格外迷人,但最終卻因經費、人事問題等因素而失敗,不過實踐的過程累積了他對教育的認知。

 

此時夜已沉,窗外略有寒色。我們草草結束後半段的訪問,下了樓梯,往校門口前進。楊逸帆臉色在採訪過程雖然有變化,卻不改原先的冷靜神情。他衣著簡易的西裝外套,卻單肩背著有點年紀的後背包,跟T組織的人聊著。他目前的計畫除了繼續「世界大學」(Minerva University)的學業外,他還想利用寫作整理自己的思考。以往他都是實踐居多,這次卻企圖做哲學家或是思想家的工作,他言談中充滿哲學用詞(例如:正反合、異化、存在論,可能跟東吳哲學系的訓練有關)也就不奇怪了。這也難怪楊逸帆在跟T組織那人論辯時,總是小心謹慎,他還在尋找答案,輕易下結論只會得出漏洞百出的理論,思想家與哲學家在乎的是論述、論證的一致性。他在剛剛的訪談裡思考得很深,從教育擴展到資源分配,再從資源分配看到文明的本質,他有宏觀的視野也有微觀的行動,但是他腦袋塞的東西太多,觀察得太仔細,他還需要更多的時間餘裕消化這些資訊與觀察,才能淬鍊出他可以不再猶豫的答案。

 

這不只是場制式、表面的訪談,而是在媒體對他形象塑造下的另類破口。我看到的是一個行動與思想都在變化的青年。這次的訪談或許被中間的詰問打亂,但卻看到其他訪談看不到的楊逸帆,一個不只有紀錄片光環的教育者與自學者。